文/圖 羊城晚報記者 褚韻
  歲末年終,又到了一年農閑的時節。作為廣州的城市副中心,從化市有超過八成的面積是農村。以往到了這個時間,老鄉們往往靠打牌、喝酒來度過閑暇。不過,今年的從化有了新的變化:不少人拿起了書本,走上了街頭,用實際行動,踐行一個以往從未聽聞的名詞“志願者”。
  事實上,今年成立的“從化市農村社會組織培育基地”,不僅指導著廣東省第一個農民志願者團體———“城康村農民志願服務隊”,也培育其他眾多文體協會、農業協會等各類組織。一年將過,農村志願團體做了些什麼,有著怎樣的特色?即將到來的一年,他們又有怎樣的希望?記者進行了走訪。
  “爛仔”的故事——
  加入志願者團隊,村民看我的眼光不一樣了
  城康村位於從化市城郊街,面積近30平方公里,有16個自然經濟社,人口近3000人。與當下中國大多數農村相似,該村青壯年大多外出務工經商,只有“老弱婦孺”留在家中。3年多前,這裡還是遠近聞名的“麻煩村”。閑暇時間,年輕人消磨時光首先想到“賭”,與鄰村械鬥、與村委慪氣。集體經濟、個人收入都處於貧困水平,村裡的氛圍也是異常緊張。村幹部下鄉調查,還沒說上一句話就被轟出門外。
  “別說你是外村來的,就是自家兄弟,那時候我都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興仔,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憨厚地笑。很難相信,幾年前他還是村裡知名的“爛仔”,因為私設賭場而蹲了幾年監獄。他說,恢復自由的那天回到村裡,鄉親們沒有一個人跟他打招呼,看他的眼神,除了懷疑,還是懷疑。
  “為什麼‘爛賭’?應該是因為無聊吧,我是老小,家裡雖然吃喝不愁,但又蓋不起大房子,買不起車,我學習不好,想賺錢得出賣苦力,太累了,賺不到快錢。”興仔說,村裡當時像他一樣的年輕人不下百人,隔壁的村子也一樣。這兩撥年輕人,除了無事生非,就是在家賭博。
  當興仔等年輕人感到迷茫的時候,一個人風風火火地出現了。他就是廣州市人大代表,也是從化市農村社會組織培育基地的負責人趙文。在城康做調研的他,下定決心要改變這些年輕人的想法。左思右想,趙文拿出一個最“老土”的辦法:派傳單。他和基地的工作者一起,給村民們編寫了一套“口訣”,不過百餘字,全是口頭語,內容都是提醒村民要註意“學平安”“守平安”,不要“犯法鬧事”。“拿多幾份,給你的叔伯親戚派一派,再和他們聊聊天,做一個調查問卷。問問他們,有困難時,覺得能依靠誰?”每接觸一位村民,基地的工作人員就鼓動他們成為志願者。
  就這樣,從派傳單、做調查開始,以往從未聽說過“志願者”的興仔和伙伴們,從“幫熟人忙”開始,成為了“城康村農民平安志願者團隊”的成員。一開始成員並不多,他們也並不懂得怎樣開展工作。尤其是興仔,因為他過去的“劣跡”,村民們看到他都沒有好臉色,有的甚至不讓他進門,不接傳單。
  這時,趙文提醒他們:“你們不要急,一開始大家都不熟悉你們的工作,就從聊天和調查開始,看看他們有什麼需要,你們就主動去幫忙。”漸漸地,興仔他們發現,村民們的態度好了很多。派發調查問卷時,大家開始願意和他們談心。“媳婦嫌我們麻煩,兒子又出外打工,遇到事情,我們老兩口真不知道找誰。”“明明他那邊有水管,每次卻要用我們這邊的,你說這種愛貪小便宜的人,我能借錢給她治病嗎?”村民問興仔。
  從聊天中,志願者們開始學習和摸索城康村的特質及需要。他們發現,因為地處偏遠,交警不管,村裡很多年輕人喜歡開快車,甚至半夜還在飆車。於是他們就把“出入開車不能快”放到了“平安口訣”的最前面,每次都要多叮囑一句。仿佛是天意,第一次派完不到一個禮拜,一對始終不願接傳單的父母的小兒子,真的因為開快車出了車禍。村裡很多父母,開始主動拿著志願者的宣傳單跟子女做教育。
  對於興仔來說,村民們對待他態度的變化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以前在村裡,從來沒有人和我打招呼,小孩見到我都繞路走,就連家裡人也很少說話。可是成為志願者以後,和村民接觸多了,他們感覺到我是真的想改變,真的想幫忙,所以他們對我的態度也變得不一樣。這種感覺非常好。”興仔說,以前認為賺到大錢就是成功了,讓人崇拜了,但在志願活動中,他逐漸體會到能夠真正幫助到別人,哪怕是一點生活小事,才會收穫發自內心的滿足感。
  “志願活動,也讓我們整個村都團結起來。我有了一群好朋友,在志願活動時彼此支持,其他的村民也都盡可能幫忙。”雖然人數不多,興仔和其他志願者們還是想到了一項力所能及的服務內容:“愛的呼喚”。這項活動不光為留守老人提供探望、看護等服務,還把承諾書挨家挨戶送到老人家中,上面留有志願者的電話,有困難可以隨時呼喚志願者幫助。只要村裡有人有急病,志願者義務第一時間送院。因城康村距中心城區較遠,急症老人病發,待急救車趕到時,往往回天乏術。志願者就組織起有車的村民實施這項計劃。
  承諾書發出沒過幾天就派上用場。村裡一位80歲的太婆身體不適,興仔他們就天天抽空去看望。一天吃完晚飯,興仔剛到太婆家中,竟然發現老人倒卧地上,他趕緊呼叫支援總部,志願者不一會就駕駛著麵包車出現了,一路急送到醫院,爭取到寶貴的治療時間,老人轉危為安。
  城康村的變化——
  只要村裡需要,四五百名志願者站出來
  志願者的義舉贏得信任和尊敬。不到一年,志願隊就吸引了50多位鄉親加入。人手多了,志願隊越來越活躍:修剪清理妨礙交通要道的樹枝障礙;上門宣傳農科技術;幫助貧困戶找到合適發展的農村經營項目等等。
  今年,經從化市民政局批准備案,“城康村農民志願服務隊”獲准成立,成員已過百人,成為廣東省首支農民志願服務隊。大家還積极參与到自給自足致富的“一二二半”計劃:一個家庭兩公婆就近打工,在自家種上兩畝田、半畝油菜,一年打工收入有幾萬元,糧油自給自足。通過這種模式,離鄉的年輕人像風箏一樣,心裡總是牢牢地牽掛著家鄉。村裡賭博現象絕了跡,刑滿釋放人員也都把心思放到勤勞致富上。現在,只要需要,隨便就有四五百人參加志願活動,不少都是夫妻、兄弟、姑嫂、叔侄等,甚至全家都是志願者。
  今年春天,他們啟動了“春天計劃”:向所有農戶瞭解近中期的生產需求信息,並根據調查結果,結合實際推廣農科技術。目前,城康已形成了自己獨特品牌:城康紅蔥及多種特色蔬菜。嘗到了農村社會組織甜頭的城康人,又成立了“城康農業協會”,把市場價1.5元/斤的紅蔥“禮品化”營銷後,售價提高到5-9元/斤。最近農業協會推出了“只吃青料和糠”的“寒水豬”。興仔除了忙著志願隊的工作,也在準備做自家的“寒水豬”生意。
  現實困境——
  缺乏經費支持,光靠個人熱情難以維繫
  “我覺得我的專業知識還不夠,怎麼樣才能夠更好地幫助有需要的人,我們沒有經驗。”興仔說,團隊漸漸發展起來,大家也發現了不足:村裡的老人們除了身體問題,更多的是心靈的孤獨,志願者們缺乏心理學知識來幫助他們。另外,志願團隊純粹靠個人興趣參與,缺乏資金和制度激勵。參與的志願者增多後,有的人值班時不到崗,有的活動計劃好了卻開展不起來。
  事實上,在完成了第一年的志願工作後,不少相對成熟的志願者因為經濟原因需要外出打工,團隊面臨組織者稀缺的問題。就連興仔自己也在考慮下一步的方向。他的女友在市區上班,月薪有幾千元,雖然認為男友做一名志願者很光榮,但偶爾也會抱怨他“沒時間陪伴”。
  “要是賺不到奶粉錢,總不能讓老爸老媽幫著養仔吧?可要去賺錢,這邊的志願工作就得耽誤。”興仔說,他希望能夠成為一名專業的社工,把志願服務作為一項事業去實現。“但現在看來,即便考下了社工證,村裡也沒有這方面的招聘需求,不能養活自己。”
  從化的目標——
  培育社會組織,今年期望達到上百個
  今年初成立的從化“農村社會組織培育基地”,正在為越來越多的志願者團隊提供由成立到管理再到發展的全方位培育。基地“掌門人”趙文告訴記者,除了興仔他們的農村志願團隊和農業協會,培育基地還有一類社會組織——文體協會。在此之前,從化市民間文藝團體、運動隊一直是“黑戶”,沒有統一的組織,活動零零散散。
  “這些文體團隊,把文化藝術普及到田間地頭,也讓有興趣愛好的村民們尋找到一個心靈的歸宿。”趙文介紹,培育基地的項目已經進行到第二期,至今他們幫助在民政部門備案的農村社會組織已經有57個,而已經列入協會名單的有70多個。“我們今年的目標是期望達到100個。例如剛剛備案通過的是農村離婚婦女互助志願團隊,以及外來工志願團隊。”通過培育這些新型農村社會組織,從化希望構建新型農村和諧人際關係。
  微訪談
  我想給農村孩子 一種向上的動力
  為何要到農村培育社會組織,廣州市人大代表趙文這麼說——
  羊城晚報:你是怎麼想到以農村社會組織的培育為課題並建立基地?
  趙文:我是從化地地道道的農民,十幾歲父親就去世了,16歲離開了家外出打工,吃了很多苦,其間有很多人給了我無私的幫助。後來生活無憂了,就希望能夠回報農村,讓那些和我一樣的農村孩子,有一個向上的動力,讓他們好好生活。
  3年前,我到了城康村,那時這裡還是遠近聞名的“問題村”。我在想,現在農村人也吃肉吃煩了,可為什麼年輕人會不求上進,村裡關係如此緊張?為什麼村集體的決定在村民中很難通過?
  後來我悟出:村民關係的改變,是因為農民沒有組織的約束。城市裡人人有工作,有工作就有單位來管理。但農村自從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後,生產隊沒有了,傳統的宗族關係要麼不復存在,要麼不適應農村實際的需要,各忙各的事,村民之間逐漸疏遠。在我所做的調查問卷中,絕大多數人都認為自己沒有組織,唯有家庭是他們感覺“距離最近”的。農民處於一種“無組織”狀態,而這種狀態恰恰減少了村民交流的機會。幫助建立社會組織的初衷,就是希望村民加強交流,尋求新的互助關係。
  羊城晚報:成立基地和培育社會組織的過程中,遇到什麼困難?
  趙文:困難說不上,恰恰因為農村缺少組織,所以誰先進入,誰就能夠鋪展開。關鍵是要從簡單的事情做起,比如說派傳單、做調查,一方面讓村民瞭解、接受這些組織,另一方面要培養農村的社團人才。人才培養起來,活動是很容易開展的。
  褚韻  (原標題:靠攏團隊,空虛生活開始逆轉)
創作者介紹

擺飾

wz89wzezuj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